《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作者周濂专访

这两天刘瑜又火了,就是《民主的细节》的作者。很久以前看过,当时觉得还不错。但是随着阅历的加深,发现很多事情也没有那么美好。这次她又出现在公众视野,是因为一个关于孩子教育的演讲,其实还是老调重弹:孩子压力太大,家长逼得太死,还是要给孩子喘息空间。自己是不战而降的妈妈,自己的女儿,正在势不可挡的成为一个普通人。等等,不一而足。在她的层面说那些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有几个人能有她的资源,保证孩子将来不会阶级掉落?即使在国外孩子的竞争其实一样激烈,若非大富大贵,中国家长谁甘心孩子高中毕业就出去随便找个工作一辈子呢?

相比较而言,笔者更喜欢她先生的书,周濂《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本书出版于2012年,截至目前已经售出50万册。可见一个好的书名有多么重要。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它不是一本通俗读物,读起来确实不太轻松,需要集中精神,读完后才会发现里面许多句子值得回味。笔者不确定有多少人真正认真地读过,这50万人里有多少人读完后会自己醒来。甚至不知道,8年后作者自己是不是也“睡着”了,与光同尘。但如果真是这样,可能正是这本书值得重读的原因吧。

以下是这本书出版初期,记者专访作者时,他如何解释书中的话题以及介绍书外的自己。

读者不再心甘情愿装睡

记者:你说过这本书畅销是个意外,原以为卖一两万册,没想到卖了十多万册,获“年度十大好书”是不是更在意料之外?

周濂:这本书之所以受到一些读者的欢迎,我猜想是因为在过去的三五年中,读者的阅读层面和关心的问题有了大幅度的转向,面对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公共事件,人们在知其然的同时还想要知其所以然。在关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同时还关注在当前的社会生活下如何自处的问题。也许是因为有着太多的纠结,所以才需要思想上的解套。哲学思考虽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纠结和困惑,但是至少可以通过概念的分析、道理的梳理,给我们一些启示。我相信这本书的标题击中了一些朋友的软肋,刺激他们开始反省自己的生活,也许它的畅销意味着越来越多的读者不再心甘情愿去装睡。

记者:深圳十大好书评选中,你这本书的推荐人是刘苏里,他说本书最大的贡献,是拨动了时代精神状态的心弦……但愿该作的广泛流播,能成为振醒国人沉睡心灵的黄钟,从而找到通向尊严的生活道路。你是否认同?

周濂:这当然是一个溢美之词,仅靠一本书叫醒国人不太现实,而且这本书的力道也没有那么强。我非常感谢在我之前的那些写作者,比如梁文道、崔卫平、刘苏里、许知远等等,是他们的不懈努力,抬高了观念的水位(刘瑜的第三本书的书名)。怎样才能过上一种有自尊不自欺的生活?我相信归根结底这是每个人自我努力的结果,绝非这本书所能承担的。其实既言“装睡”,也就无所谓“叫醒”,根本问题在于装睡的人自己是否愿意醒来,决定什么时候醒来。

哲学最让我着迷的地方

记者:你上大学选哲学系是想借道哲学杀向文学,有点曲线救国的味道,现在这本书的成功,你觉得是文学梦的实现?还是哲学专业的胜利?

周濂:这是个好问题。自从我学了哲学以后,文学梦就离我越来越远了,因为枯躁的哲学思考会伤害文学的能力。对我来说,这本书更像是一次总结和一场告别,书中有我20多岁时作为文艺青年写下的一些青涩的作品,像一些影评以及某些心情小贴之类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越来越少写这种文章,但会继续尝试专栏随笔,努力用通俗的文字讲哲学。

记者:哲学的用途是什么?你从哲学里最大的收益是什么?哲学最让你着迷的地方又在哪里?

周濂:我最初学习哲学的动机就是想让自己活得更明白一些,但是慢慢地我发现,真正的哲学不是用一两句教条或者原理去肢解人和世界,恰恰相反,哲学教会我用更加复杂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它要求我们在保证多元丰富性的同时发现关联与秩序,这是哲学最让我着迷的地方。

“谁说了算,谁得到什么”

记者:福柯说过,如果我不对政治感兴趣,那我将是瞎极,聋极,愚蠢之极。你的这本书把政治哲学拉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如果要你简单通俗地介绍政治,你会怎么说?

周濂:政治事关两件事:谁说了算,谁得到什么。小到班级体,中到一个单位,大到一个国家。都存在谁说了算这个问题?用专业的术语来说,这涉及到政治权威的理由和根据,以及公民的政治义务的问题。另外一件事就是谁得到什么?比如大学里评奖金,获一等奖和三等奖的理由是什么?差别在哪里?说到底,政治最根本探讨的就是这两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政治可谓无处不在,它与我们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息息相关。过去,我们习惯了不思考也不追问,凡事都由国家和政府说了算。现在我们的公民意识、纳税人意识、个体的权利意识都在觉醒,逐渐认识到小到小区的管理,大到国家的政策,都应该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判断,并且努力发出声音。

一个偷偷摸摸的乐观主义

记者:你提出过“不自负、不迟疑、也不骄慢”的“三不主义”,其中有一种积极入世的态度。你在微博签名里引用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又透露出一股中庸之道,有强烈的儒家色彩。我知道给一个人贴标签简单又片面,但如果你给自己贴个标签的话,会是什么?

周濂:你对我的观察挺到位的。其实一个人完全可能既坚持自由主义的立场,在日常生活中又成为一个温良恭俭的儒家,二者并不矛盾。如果非要贴个标签的话,我愿意承认自己是政治上的自由主义者,文化和伦理上的保守主义者,经济上的罗尔斯主义者,也即主张对不受约束的自由市场做出某种限制,强调分配正义,缩小贫富差距。

记者:比起“我不相信派“和“我呸”辈,你是乐观的“我想要相信派”,你自称是一个偷偷摸摸的乐观主义者,你乐观的底蕴在哪里?

周濂:我相信每一个人是有理性的人,虽然有时会被激情和欲望绑架,但总会在人生的某一刻开始反思,如此这般的生活值不值得这样过?我坚信多数人在经过认真的思索之后,会选择过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而不是沉沦、苟且地活着。这就是我乐观的原因。

我只是“思想的导游”

记者:钱理群说过“我们的一些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你也说过大学教育更可忧虑的是赢家并不因此成就卓越,反倒可能在熟谙了各种潜规则而变成蝇营狗苟的现实主义者。作为大学老师,你觉得现行制度最缺失的是什么?需要从哪里补漏?

周濂:作为一个老师,面对庞大的教育体制,有点螳臂挡车的无力感,钱理群教授十年前从北大退休,投身中学教育,但挫败感很深,现行高考制度的独木桥让很多中学生削尖脑袋被塑造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大学是社会的缩影。如果制度没有根本性的变革,仅凭教师的一己之力也是徒唤奈何,事实上许多大学老师也成为了潜规则的执行者。就像我在《大学生的“德性”》这篇文章里所说的,目前最缺乏的不是智慧、勇敢、节制这样的古典德性,而是公平游戏的现代精神。我反复重申我自己也是一个局内人,这本书里的许多文章都源自于我和学生、朋友的交往,既描写了他们的困惑,也刻画了我的困惑,我尝试从学术、理论、概念的角度进行分析,努力给这些困惑寻找一个答案,但是我特别不愿意说自己是一个启蒙者,因为启蒙这个词有一个特别强烈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而事实上,我和读者一样身在其中,这些问题既是提给你们的也是提给我自己的。我希望这本书可以起到一个作用,就是“思想的导游”,我希望带读者去浏览一些风景,我从我的角度告诉他们,这条路上哪些风景比较好,哪些风景不那么好,我会给出我的理由,我也希望他们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地跟我辩驳,提出他们的观点。

不如改称“社群建设”

记者:你认为现代文明的必由之路是从乡村到城市,从礼俗社会到法理社会。在法制之外,建立各种纵横交错的熟人社区。可梁漱溟曾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指出乡村建设是中国的唯一出路。现在也有不少知识分子秉持这一理想,回到乡村,你怎么看?

周濂:乡村社会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最熟悉的社群形态。前年冬天我回到浙江老家,发现很多地方在重建宗祠,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更多的人背井离乡进入城市,离传统的社群生活越来越远。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需要有充分的想象力设想新型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社群形态,惟其如此,庞大而陌生的城市生活才有可能变得意义丰盈。

梁漱溟先生提倡乡村建设的时候中国还处于农业化时代,当时城市生活不是主流。但是时移世易,过去几十年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异常迅猛,人口过百万的大规模城市可谓星罗密布,相比之下,工业革命的发祥地英国除了伦敦拥有七百万的人口,像利物浦、曼彻斯特这些城市的人口才四五十万。在这种情况下,与其重提“乡村建设”不如改称“社群建设”,因为乡村仅仅是社群生活的形态之一种,我们要有充分的想象力在庞大的国家和原子化的个体之间建立形态各异的社群生活。

退出微博是想多练内功

记者:读你的文章,我觉得你是一名讲故事高手,像《射象者布莱尔》写到最后你才揭底说他长大后成了写出《动物庄园》乔治·奥威尔。在《节庆、传统和革命》这么严肃的题目的结尾你却用《大话西游》中无厘头的台词做结。文章中还引用过现代派诗人尹丽川的诗。随处可见你文青的底色,你喜欢的作家有哪些,文学层面受过谁的影响?

周濂:国内的作家非常喜欢余华,比如《在细雨中呼喊》、《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还有王安忆的《纪实与虚构》对我有很深的影响。国外的作家我喜欢茨威格布宁加缪昆德拉,当然还有村上春树,十年前他曾经是我的最爱。

记者:微博是国民参与公共生活的一个重要平台,事实上微博也发挥了不小的功用,这和你的主张也吻合,你个人为什么退出这个平台呢?

周濂:我退出微博是一个非常个人性的决定。过去两年,微博对中国产生了非常积极和正面的影响,但是与此同时,它也伤害了我日常生活的完整性。比方说每当一个公众事件发生后,就会有很多人@你,要求你发表自己的看法。发表后,你又忍不住去看转发和留言,几乎每隔三五分钟就会刷新一次,这种状态会上瘾,会把你的生活切割得碎片化。此外,微博讨论的氛围以及140个字的限制,也不能系统完整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这让微博发言很容易蜕变成一个简单的表态和站队。过多地上微博也会让我被当下热门的问题牵着走,丢失个人的问题感,所以我决定远离微博,沉潜下来,多读书写字,多练内功。

记者:一个畅销书作家背后肯定有不少出版社的邀约,接下来有什么写作和出版计划?

周濂:你知道这本书是过去十几年文章的合集,这些文章不是一气呵成的,而是断断续续写下的。我不是一个笔头特别快的人,我不喜欢也不擅长对当下发生的事件做即时性的反应,在这个意义上,专栏写作其实并不适合我。的确有一些出版社约我写书,但都被我婉言拒绝了。我希望能够保持自己的节奏,在有所感有所得的时候再下笔。另一方面,我毕竟身在高校,学术研究才是我的重中之重,未来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术研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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