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曾被逮捕的书

Original 子夜的叶子 史奴婢

1961年2月14日,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派人闯入瓦西里·格罗斯曼的住宅,查抄了一本书,没收了全部的手稿和笔记,连打出这本书的打字机和碳纸也没放过,行动规格如同逮捕一个人。这本书是《生活与命运》

梁文道在《一千零一夜》 中花了整整五期节目来谈这本书,他说『感到推荐它是自己不能回避的道德义务』。本书的中文译者力冈先生也在序末声嘶力竭地呼吁, 『亲爱的读者,读读这部作品吧!它使人清醒,使人觉悟,使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使人知道怎样做一个人!

然后我读了这本书。说实话,一开始的部分真的很难读。每一个章节都像是一个故事开端,没有讲完,下一章又出现了一批全新的冗长的名字。我凭借记忆,把梁道长在节目中讲的几个片段作为锚点,读的过程中拼命找寻这些点,才得以撑到了我能看懂它的地方,于是坚持下去。于是真的被深深深震撼。

我理解了为什么梁文道说推荐它是出于『道德义务』,也理解了力冈先生所说的『知道自己是一个人』是何含义,我并不能比他们说的更加有力。

为什么?为什么凡读过它的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郑重,庄严,并认为每一个人都该读一读这样的作品,否则就如同缺失了某种无比重要的认知?


我想是这样几个原因。

作者格罗斯曼站在全人类的角度思考了迄今为止可能是最重要的几个问题:生命是什么?国家是什么?自由是什么?个体之于国家和政党被如何定义?为何几个人可以操纵几万万人的命运?为什么他们甘愿去死?死亡究竟又捍卫了什么?

在整本书中,你感受不到作者的存在。格罗斯曼把自我缩小到极限,用尽全部力气去讲述从将军到士兵,从老人、女人到孩子,不同人物的命运,他们在1941年的天空下,所经历的一切。

格罗斯曼的讲述如同一位母亲望着自己病重的孩子,悲伤,柔情,无力,偶尔又充满希望。他不愿讽刺,不忍冷漠,他爱着他的国家,也心疼人民。他不甘冷眼旁观,但又无法改变。

我们有义务读它,当然还出于一种特殊国情和体制的原因。俄罗斯的昨天就像我们的昨天。

在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党的集中营里,一个老布尔什维克和一个老孟什维克关于政治倾向争论不休。他们谨慎地保持彼此间的距离,生怕沾染了对方的立场,同时又有种奇特并危险的亲切感。因为在许多人里只有他们共同经历过可以互相理解的岁月,布尔什维克年轻时热爱的,孟什维克也曾爱和信仰过。

但当面对政治正确性的辩论,他们立刻将前一秒的惺惺相惜抛诸脑后,针锋相对。他们不停地争论列宁和马尔托夫的对错,谁能给俄罗斯人民带来自由,谁是俄国革命真正的继承者。可他们毫不关心自己每天在集中营做的苦工其实是为了建造一座毒气工厂,这么做无异于纳粹的帮凶,他们只关心其他犯人下工回来看见自己跟异己分子坐的太近是否会影响不好。

老布尔什维克被盖世太保叫到审讯室,与他对话。这位秘密警察竟将德国法西斯政权与俄罗斯社会主义类比!他说,『在我们互相面对面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是仇恨的面孔,而是镜子。你们和我们一样。』『我们的胜利就是你们的胜利,反过来也如此,失败的那一方会依靠胜利的一方活下去,因为我们本质相同。』『你们在1937年关的那些人,我们的监狱里也关着,只有德国才能理解俄国!』

据说这本书之所以被禁跟这段文字有直接关系。它通过敌人的嘴道出了俄罗斯人民心里深藏的疑惑,如果我们的卢比扬卡、古拉格关着的也是一群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只是思想立场不同的所谓政治犯,那跟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又有什么分别?

人民不关心是集权或是民主,但人民深爱他们的自由。如果一个政权不能保证人民的自由,它的伟大就经不起推敲。

一个集权政体在战争时期可以通过凝聚民众的力量抵御外敌,那么对内呢?在和平时期对待人民又将如何?它会不会将枪炮口对准立场不同的平民?


我很爱读的另一个片段是物理学家维克托与朋友聚会时精彩的讨论。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每天清晨在报纸上不再看到对社会主义的欢呼吹捧和英美等国正在悲惨中迎接新年的报道,是可以看到某地农村歉收、工人罢工和反对债券发行的消息;自由是买到想买的粮食,了解为什么有些粮食不可以种植,而不是知道从哪空运到莫斯科最新鲜的草莓;自由是我依然做我的苏联人,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书店阅读英国、美国、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的作品;自由是朋友间相聚时可以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不必担心某双可能在暗处悄悄盯着的眼睛。

党和政府问社会主义这面魔镜,『世界上谁最可爱、最好、最伟大?』社会主义回答说,『你,你,党,政府,国家,最好、最可爱。』

格罗斯曼的笔太犀利,这是打在党和政府脸上的一记耳光,他们如同童话里的恶毒皇后,自以为是,以人民之名迫害人民。
他借书中一个小人物之口说,『我们所有的人首先是人。明白吗?首先是人,人,人!然后才是僧侣、俄罗斯人、小店老板、鞑靼人、工人。人的好坏不是因为他是僧侣还是工人,是乌克兰人还是鞑靼人,人都是平等的,因为都是人。』


格罗斯曼也写到了一些荒诞的故事。

读到叶妮娅在古比雪夫办户口的那一段,你会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我们自己国家公务体制的写照吗。

叶妮娅去公安局户籍科办户口,排了长队之后被户籍警察告知不能办理,理由是没有军调令。叶妮娅本身就在军事机关工作,但尽管如此还是要有证明。于是她告诉上级自己需要一张工作的机关属于国防部的证明,结果又被上级告知需要有公安机关发来的查询公函,否则不能开这类证明。于是她再次来到公安局,户籍警察说不会发任何查询公函。她回去跟上级说明情况,上级说你让他打个电话查询也可以。叶妮娅精心准备了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地写好一切需要的信息,放在警察面前,警察冷冷的说,『我不进行任何形式的查询,口头也不行。』叶妮娅手足无措,『那我怎么办呀?』——『我怎么知道?』凭借着上级对自己的爱慕之情叶妮娅终于弄到了一张证明,于是她来到户籍科交上材料,对方说三天以后来等结果。结果是她三天后再次被告知不能办理,理由是她与证明上的住处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不预办理!叶妮娅当场失控,歇斯底里地大喊,险些被警察带走。

叶妮娅最后还是通过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作家朋友解决了问题,不到两天就办好户口。这让我想到书里另一个人物说的话,『如果国家不需要你,就会把你折腾够,把你和你的思想、计划和文章弄得一钱不值;如果你的思想与国家利益相符,就会让你坐上飞毯,青云直上!』


当然还有人性。最普通的民众,也既有恶,又有善。

德国老奶奶亨利逊,是叶妮娅的房东,她在俄罗斯生活了一辈子,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德国人。战争爆发后她依然住在这里,还收留了一个因战争流离失所的女子。一天亨利逊老太太接到了警察局的传票,被带走前她还嘱咐叶妮娅帮她喂猫,结果她再没回来过。后来叶妮娅听说,就是亨利逊老太太收留的那个女人告发了她,为的是占有她的房子。没过两天,老太太的猫也被一个邻居用开水烫死了。

索菲亚是一名军医,她被关进了纳粹最恐怖的集中营,在那遇到了小男孩达维德。达维德在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被法西斯抓进了监狱,索菲亚一见到他就有种做母亲的感觉,尽管她还没结过婚。纳粹在行刑前问犯人,『有没有医生?』医生有机会活下来。但是索菲亚没有应。她觉得不该离开男孩达维德。最后一刻,所有人赤裸裸地在毒气室里死去,索菲亚感觉达维德像一只鸟儿一样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索菲亚死前的最后一刻对自己说,『我做妈妈了。』

像这样的片段还有很多很多。有时候你分不清人到底是善是恶,你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他人,有人可以为了陪伴放弃自己的生命。看到最后,早已战战兢兢。


我不可能在一篇文字内说得尽这部百万字的巨著。格罗斯曼讨论了集权、民主、自由、官僚、体制、人性……几乎成就了一部俄罗斯社会的百科全书。但其实又岂止于俄罗斯呢?

我们真的都该读一读这样的作品。不为获得知识,不为了解历史,不为拥有谈资,为的只是成为一个人,像人一样思考我们应该和必须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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